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李某某”换成“张某某”。陪人看病的女孩举着手机，屏幕里是刚更新的综艺，她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担架跑过，轮子碾着地砖发出闷响。在这里，娱乐像一件不合时宜的外套，可偏偏有人穿着它取暖。疼痛和等待都是真的，屏幕里那些嬉闹也是真的。人总得在什么地方喘口气。

娱乐从来不是什么奢侈品。早年间天桥底下说书的，一张嘴就是半部三国，听的人攥着俩窝头，蹲在墙根能待一下午。后来有了戏匣子，半导体，再后来是电视。形式变来变去，骨子里那点东西没怎么动：让人从眼下的日子里头暂时挪开一会儿。急诊室外面那个看综艺的女孩，和当年蹲墙根听书的人，其实差不多。谁都需要一个能按暂停的按钮。

有人觉得娱乐就得热闹，得炸，得让人笑出眼泪来。可你去看深夜的便利店，值夜班的店员拿手机看钓鱼视频，一看就是半小时，鱼漂动都不动。那种安静的东西也算娱乐。还有人爱看修驴蹄子，看切肥皂，看旧房子打扫。这些事本身没什么意义，看的人也不图什么。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，总得找个地方松松。娱乐就是那根松下来的弦。

医院走廊里那个女孩后来关了视频。她母亲从诊室出来，手里攥着单子，她赶紧站起来去扶。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，综艺里的笑声还在空气里飘了一小会儿。娱乐能挡住的东西其实很少。它挡不住化验单上的箭头，挡不住账单，挡不住天亮以后要打的电话。可它好歹在那几个小时里，让一个人没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这点用，已经不小了。

现在的人谈起娱乐，容易带着点不好意思。好像承认自己爱看个热闹，就显得不够上进。可你想想，从小到大，那些最记得住的晚上，往往不是什么正经事。是跟朋友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烂片，边看边骂；是过年打牌输了几块钱，气得直笑；是小时候偷看电视，听见脚步声赶紧关掉，心怦怦跳。这些事没写在简历上，但它们撑住了很多个撑不下去的时刻。

凌晨的急诊室慢慢安静下来。叫号屏还在跳，只是间隔越来越长。那个女孩扶着她母亲往外走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我听见她小声说，妈，回家我给你放那个电视剧，你上次说想看的。母亲嗯了一声。外面的天还没亮，但已经有卖早点的推着车出来了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一点甜头。日子苦的时候，这点甜头能顶一阵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