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饭窗口前只剩最后一份糖醋里脊，阿姨把勺子在盆底刮了又刮，连汤汁都浇在我米饭上。我端着那份沉甸甸的午饭找座位，忽然想起这四年里每次旅游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食堂吃一顿热乎的。旅游时吃的东西总带着点表演性质，摆盘好看，分量精致，吃完还得再买包饼干垫肚子。食堂这一勺虽然卖相潦草，却让人踏实。

大学时去凤凰，火车晚点四个钟头，到地方已是半夜。客栈老板骑电动车来接，穿过窄巷时车轮碾过青石板，颠得我背包带子直往肩上勒。第二天清晨被捣衣声吵醒，推开窗看见沱江边蹲着一排女人，棒槌起落，水花溅到石阶上。我沿着江走了很远，看见一个老头在卖炸虾饼，面糊里搁了整只小河虾，咬下去脆得掉渣。那趟旅行没去任何景点，就在江边坐着看人洗衣服，看学生写生，看太阳从吊脚楼后面升起来。

后来去西安，住在回民街后面的老小区。楼下有家泡馍馆，早上六点就飘出羊肉味。老板掰馍的手势像在撕纸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。我学本地人把馍掰成黄豆大小，他瞥了一眼说，太大，再掰。那碗泡馍吃了四十分钟，糖蒜就了五瓣。下午去碑林，看见一块碑上刻着“旅游”两个字，凑近看是民国某年某校的春游题记。原来那时候的学生也爱在景点乱写乱画。

工作后去的地方反而少了。有年秋天去婺源，住在篁岭山脚下，房东每天清早摘一筐皇菊晒在竹匾上。我跟着她去田里，看她用镰刀割稻，稻穗打在木桶边沿，谷粒簌簌往下掉。中午吃她做的粉蒸肉，肉底下垫着干豆角。她说儿子在深圳打工，过年才回来，家里就剩她和老伴。那天下午我帮她收了半亩稻子，手掌磨出两个水泡。晚上她给我涂菜籽油，说这个管用。

前年去泉州，在开元寺里遇见一个扫落叶的和尚。他扫得很慢，每扫一下，竹扫帚就在石板地上划出沙沙声。我坐在石阶上看他扫完整个院子，他把落叶堆在榕树下，点了一把火。烟升起来的时候，他朝我点点头，又去扫另一进院子了。出了寺门就是西街，卖润饼的摊子前排着队，老板把胡萝卜丝、海苔碎、花生糖粉卷进薄饼里，动作快得像在变魔术。

今年春天去了趟景德镇，在雕塑瓷厂后面的小巷里找到一家做青花瓷的作坊。师傅拉坯时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，泥巴在他手里转着转着就变成了碗。我试着拉了一个，歪得像个破帽子，他接过去重新揉成泥团，说，再来。旁边有个女孩在画坯，勾线笔细得像针尖，一朵缠枝莲画了半个钟头。临走时我买了个小茶杯，杯底有个指纹印，是师傅拿坯时留下的。

现在坐在这张食堂餐桌前，糖醋里脊的酱汁已经把米饭染成了琥珀色。旁边桌的学生在讨论五一去哪玩，一个说去淄博吃烧烤，一个说去天水吃麻辣烫。我低头扒饭，忽然觉得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去别人待腻的地方，吃别人吃腻的东西，然后回到自己的食堂，发现最后一勺菜里也藏着别处没有的味道。阿姨已经在收餐盘了，不锈钢盆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