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乡村讲台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，洇开一小团红墨水。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凑近了些，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，她得看清这个“勤”字右边到底有没有多一点。教室里只剩三个学生，窗外雨声比读书声响。这是村小最后一间还在用的教室，黑板擦得发白，粉笔灰积在窗台缝里，像一层薄雪。她摘下眼镜擦水雾，动作很慢，镜腿早就松了，用白线缠过两圈。

她在这里教了三十七年。头十年教室是土坯房，下雨天得用脸盆接漏，孩子们挤在干爽的角落背书。后来翻修成砖房，学生却一年比一年少。年轻父母把孩子带去城里，留下的跟着爷爷奶奶，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歪歪扭扭，有些干脆空着。她从不问为什么空着，只在旁边用红笔写个“阅”字，再画个圈。圈画得特别圆，像枚印章。有个男孩问她为什么总画圈，她说圈是完整的，没有缺口。

粉笔盒里剩半截白粉笔和几截彩色粉笔头，彩色的用来画图。教“圆”的时候她画太阳、车轮、石磨盘，顺手画了张脸，嘴角往上翘。孩子们笑，她也笑，眼镜滑到鼻尖上。她教复式班，三个年级轮着讲，给二年级讲乘法口诀时，四年级的在抄生字，抄着抄着就跟着念出声。她也不制止，由着声音混在一起，像雨点落在不同质地的瓦上。

有一年上面要撤点并校，她走了十里路去乡里说情。说情的话很简单：并了，这几个娃就得住校，一个七岁一个八岁，夜里谁给他们盖被子。后来学校留下来了，只留到三年级。她把每一届学生送到三年级，然后看着他们背着书包去更远的地方。走之前她会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，一笔一划，写到最后一个字，名字就完整了。

雨小了，她重新戴上眼镜，继续批那本作业。红笔在“勤”字右边点了一点，又圈掉，改成一个“力”。她写字的手有些抖，但笔尖落下去很稳。最后一本作业合上，她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。三个孩子已经排好队等在门口，每人举着一把伞，伞面都朝着她。她锁门的时候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，咔嗒一声，雨正好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