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方向盘套上

雨滴从老花镜边缘滑下去，落在磨得发亮的黑色方向盘套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我摘下眼镜擦水雾，指腹碰到镜腿内侧的胶带，缠了三圈，是去年冬天在路边修理铺花两块五买的。车是二手的，前任车主在仪表台上贴过手机支架，撕掉后留下一圈发白的胶印，像树的年轮。雨刮器划过去，挡风玻璃上短暂清晰，又立刻被新的雨水填满。我发动车子，引擎声比平时闷，可能是排气管又锈了一层。

这辆捷达跟了我七年。买的时候里程表显示九万公里，现在是二十三万。每天早晨六点二十出门，从城东开到城西送菜，副驾驶座椅放平，堆着泡沫箱和蛇皮袋。车厢里常年混着泥土味、柴油味和烂菜叶的酸气。夏天开空调，压缩机嗡嗡响，制冷慢，但总比开窗强，省得后座那筐西红柿被晒软。冬天暖风来得更迟，得跑出三公里水温才上来。修车的老赵说，你这车早该换了，我说再跑跑，等它自己散架。

路上车不多。红灯亮的时候，旁边停下一辆白色SUV，车窗摇下来，司机探头问我去批发市场怎么走。我指了路，他道谢，绿灯亮起，SUV一脚油门窜出去，尾灯在雨里晕成两团红。捷达起步慢，离合抬快了会抖，得慢慢松。这些年我学会听发动机的声音换挡，转速到两千二就踩离合，不用看表。变速箱油该换了，挂三挡偶尔打齿，咔的一声，像咬到石子。后视镜里，那辆SUV已经并到最左道，消失在雨幕里。

批发市场门口堵着一排货车。我把车停在巷口，熄火，拔钥匙，钥匙孔周围一圈塑料裂了，露出里面铜色的金属。搬货的老张撑伞过来，说今天雨大，菜价涨了两毛。我递烟，他接了别在耳朵上，开始往下卸泡沫箱。车厢底板有一块凹进去，是前年拉冬瓜时被叉车顶的，下雨天积水，箱子底总是湿的。老张说，你这车该修修了，底盘漏油。我说知道，等天晴。雨落在车顶上，声音很密，像炒豆子。

回去的路上雨小了。我把老花镜重新架上，鼻托歪了，左边高右边低，看路标有点重影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，带着防冻液的甜味。收音机在播路况，说二环有事故，建议绕行。我没绕，直接上了高架。桥面湿滑，轮胎碾过白线时轻微打滑，车身晃了一下。我握紧方向盘，想起刚开车那年，也是雨天，在同一个弯道差点撞护栏。现在不怕了，知道哪里该减速，哪里可以给油。车旧了，我也老了。

下高架时雨停了。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，光斜着照过来，落在引擎盖上，水珠亮晶晶的。我把车停进小区，熄火，坐了一会儿。仪表盘背光灯暗下去，只剩手刹灯还亮着。座椅弹簧塌了，坐久了腰酸。明天还得早起，先去老赵那儿看看底盘，再跑一趟城南。我拔下钥匙，推开车门，脚踩在地上，积水没过鞋面。关车门时，后视镜里映出车顶的雨滴，正一滴一滴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