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在下午三点突然安静下来

警戒线拉到路口，平时挤满家长的电瓶车都被劝到街角。我站在树荫里等一个亲戚的孩子，听见远处有辆送考大巴缓缓靠边，柴油机低低地喘着，像憋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。车门打开时没有铃响，考生一个个跳下来，鞋底蹭着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那辆大巴的漆面已经晒得发白，前保险杠有一道裂口，用扎带绑着。司机没熄火，空调还在转，为的是让最后几个磨蹭的孩子下来时车里还凉着。路口的红灯亮起来，一辆洒水车停在它后头，没按喇叭，就那么等着。

我忽然想起这辆车每天早上六点半会经过我家楼下。那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，它空着跑，发动机声音传得特别远。有一回冬天下小雪，它停在站牌旁边，排气管冒出的白气比平时浓，司机拎着保温杯下去擦后视镜，擦完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前轮。这些动作很慢，不像是赶时间的人。后来我坐过一次同线路的车，座椅套洗得发灰，扶手杆上缠着胶带，报站器偶尔会卡住，重复两遍“下一站”。车上多是去菜场的老头老太，刷卡时嘀一声，然后慢慢往车厢里挪。

汽车这东西，平时你不太会注意它。它堵在路上你嫌它烦，它从身边擦过你嫌它吵。可到了某些时刻，比如考场外那辆大巴，它忽然变成一个容器，把几十个孩子的心跳和铅笔盒一起装进去，稳稳地开到该去的地方。我亲戚的孩子后来上了车，坐在靠窗第三排，脸贴着玻璃往外看。车开走的时候，我注意到后轮挡泥板上缺了一块，露着黑乎乎的轮拱。那缺角大概是蹭过哪个马路牙子留下的，没人去补，也不影响它跑。

路口恢复通行之后，一辆接一辆的私家车从面前滑过去。有辆白色两厢车的后窗贴着“实习”标，贴歪了，左上角翘起来。它起步熄了一次火，后头的出租车耐心等着，没催。出租车司机把胳膊搭在窗框上，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车门。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，在任何一个红灯前头。他们敲门的节奏差不多，不急不缓，好像敲着敲着绿灯就来了。那辆白色车终于走起来，换挡时顿了一下，排气管抖了抖。

再往远处看，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不紧不慢的传送带。有辆拉建材的小货车，后斗里钢模板摞得老高，用麻绳草草捆着。它开得慢，后头的车一辆辆变道超过去。超车的时候能听见风噪忽然大一下，然后又收回去。小货车司机大概习惯了被超，一直贴着最右边那条道走，方向盘握得很紧，胳膊肘架在窗沿上。太阳照在钢模板上反出一道光，晃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。

亲戚的孩子考完最后一门出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说了一句“题挺难的”。我们走到街角去骑电瓶车，经过那辆送考大巴时，它已经空了，车门锁着，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打瞌睡，脚翘在仪表台旁边。车窗开了一条缝，里头传出收音机的声音，好像是本地的交通台，在报哪条路堵、哪条路通。我们骑出去很远，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大巴的白色车顶，在一片私家车里显得格外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