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公交车空得能听见报站回声

腊月廿六早上七点半，我从小区门口坐上开往城西的公交。平时这趟车塞满背着书包打瞌睡的中学生，那天整辆车只有四个人。前排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冻带鱼，后门边坐着一个刷手机的中年男人。车过三站，上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，怀里抱着一摞寒假作业，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就开始写。他写两笔抬头看看窗外，又低头接着写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赶在年前把作业糊弄完，好踏踏实实过年。那个男孩下车时，司机喊了一声“慢点”，他头也没回就跑进了补习班那栋楼。

补习班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，老板正往货架上补货。我进去买水，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关门。他说上完这周就歇了，年后初八再开。“那些孩子也不容易，年前还得来。”他指了指楼上。我站在门口喝水的工夫，陆续来了七八个学生，有初中生模样的，也有看着像小学高年级的。他们手里都提着袋子，装着课本和练习册，脚步倒是挺快，没人磨蹭。一个妈妈骑着电动车把孩子送到门口，孩子下车后她喊了句“中午自己买饭吃”，然后掉头走了。

这些孩子走进的是一间间小教室。我透过二楼的窗户瞥了一眼，一个老师正对着白板讲几何题，底下坐了五六个学生，有的点头有的转笔。隔壁那间在讲英语语法，老师声音大，隔着玻璃都能听见“现在完成时”几个字。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关着门，不知道在上什么。这场景跟学校没什么两样，只是人少一些，气氛松一些。一个男孩课间出来接水，跟同伴说“今天上完就解放了”，同伴回他“你还有两篇作文没写呢”，两个人笑了一下又回了教室。

我想起前阵子跟一个当老师的朋友吃饭，她说现在寒假班比暑假班还火。暑假长，家长还能带孩子出去转转；寒假短，又夹着春节，很多家庭干脆把孩子送进补习班，大人好专心置办年货、走亲访友。她说班里有个学生，从腊月二十到二十九排了八天课，每天上午数学下午物理，中间休息一小时吃饭。“那孩子跟我说，过年最想干的事就是睡到自然醒。”朋友说这话时低头夹菜，语气很平，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见怪不怪。

公交车返程时我又路过那栋楼。下午四点多，楼下等了不少家长，有的开车有的骑车，还有几个老人拎着保温桶站在风里。一个女孩出来看见奶奶，跑过去第一句话是“今天测验我考了九十二”，奶奶把保温桶递给她说“快喝汤，还热着”。女孩一边喝一边跟奶奶讲题难，奶奶听不太懂，只是点头。旁边一个男孩自己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，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，踢了两下又弯腰捡回来，攥在手里继续走。没人接他，他走得不快也不慢。

那天晚上我翻手机，看到一条本地新闻说今年春节前全市有超过六成培训机构正常开课，比去年多了不少。底下评论吵成一片，有人说家长太卷，有人说市场有需求。我把手机放下，想起早上那个在公交车上写作业的男孩，他怀里那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“寒假生活”四个字，字是印刷体，但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太阳。他写作业时那个小太阳一直朝着窗外，不知道他有没有抬头看过真正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