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玻璃看孙子第一眼，爷爷想起的却是自己当年在村小教室外张望的样子

医院新生儿科的走廊里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把脸贴在玻璃上。里面一排小床，其中一张躺着他的孙子，出生才三个小时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往电梯口走。走廊尽头是产房家属等候区，几把塑料椅子，一台饮水机。他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想起医院不能抽，又塞了回去。二十多年前，他也是在这样一条走廊里等自己的儿子出生。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以后怎么挣钱，怎么盖房。现在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：这个孩子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。

他记得自己上小学那年，教室是土坯墙，黑板用木板刷了墨汁。老师姓陈，是个下放知青，教语文也教算术。陈老师有一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，上课时放在讲台上，谁写错了字就自己上去查。有一次他把“耕”字的偏旁写反了，陈老师没骂他，只让他查完字典再抄十遍。他蹲在教室门口的地上抄，陈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，你爸耕地的时候，犁是往哪边拐的。他愣了一下，从此再没写错过那个字。后来陈老师回城了，走的那天全班同学站在村口，没人说话。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教育，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
他的儿子就没这么幸运了。村小撤并之后，孩子要去镇上读书，每天骑自行车来回十二里。老师换得勤，有一学期换了三个数学老师。第一个讲分数只讲了一半就走了，第二个上来就讲应用题，孩子跟不上，慢慢就不举手了。他那时候在外面打工，过年回家看到成绩单，数学五十八分。他揍了孩子一顿，孩子哭着说，老师讲的我听不懂。他后来去学校找过一次，班主任说，你们家长也要管一管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突然想起陈老师，想起那本字典，想起教室门口地上的粉笔字。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，但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
孙子这一代，情况又变了。他儿子在城里送外卖，儿媳妇在超市收银，两个人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。孩子还没满月，儿子已经开始打听附近的幼儿园。公办的要户口，私立的每月两千八。儿子说，不行就送回老家，让妈带。他没接话。他知道老家镇上的小学现在只剩两个班，一个班十一个学生。老师倒是年轻了，都是刚考编进去的，可待不住，有的干一年就考走了。他有时候想，教育这件事，说到底不是楼盖得多好，黑板换成屏幕，而是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，愿不愿意蹲下来看一个孩子写的字。

他在等候区坐了很久，直到儿子从产房那边走过来，说大人孩子都好。他点点头，站起来往外走。经过新生儿科那扇玻璃窗时，他又看了一眼，窗帘还是拉着的。他想起陈老师当年说过一句话，说教书就像种树，你浇下去的水，有的渗到根里，有的蒸发了，但树知道。他那时候觉得这话文绉绉的，现在想起来，却觉得就是这么回事。他走出医院大门，外面下着小雨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往公交站走。路上他给老伴打了个电话，说，孩子的名字我想了一个，叫“知远”。老伴问什么意思。他说，就是知道路还远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