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角落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搬来的，叶子被风掀得翻出银白的背面。楼下停车位上，一辆银灰色两厢车正被晒得发烫，车顶映着对面楼晾出来的床单。我蹲着给薄荷浇水，听见那车发动时空调压缩机响了一声，像人刚睡醒清嗓子。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旧桑塔纳，夏天开空调得先关掉发动机等半分钟，不然皮带会尖叫。现在这辆两厢车安静多了，排气管滴下一小滩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。

那辆两厢车的主人是个跑网约车的年轻人，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出门，晚上十一点后回来。有次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他擦车，他说这车三年跑了二十三万公里，座椅侧翼塌下去一块，露出灰白海绵。他用手掌拍着引擎盖说，这铁壳子比老婆陪他的时间还长。我注意到他车门把手内侧贴了透明胶带，大概是塑料件松了。车里中控台上摆着两瓶矿泉水，副驾脚垫卷起一角，底下积着洗车时没吸干的细沙。这些磨损的痕迹比里程表数字更诚实地记录着路程。

周末我偶尔坐公交去旧货市场，路过城东那片汽车产业园。玻璃幕墙的展厅里，新车被射灯照得漆面发蓝，销售员站在门口抽烟，手机屏幕映亮下巴。产业园背后有条断头路，停着十几辆报废出租车，顶灯被拆走留下螺丝孔，车门喷着“拆”字。野草从轮毂缝隙钻出来，缠住刹车盘。有辆白色捷达后窗贴着“此车出售”，电话号码被雨水泡得模糊。这些车曾经也在路上跑过几十万公里，拉过赶火车的人、送过急诊的孩子、装过满后备箱的喜糖。现在它们停在这里，像一群不再迁徙的候鸟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修车，店在城中村深处，举升机把一辆事故车托到半空。前防撞梁弯成弧形，水箱框架皱成纸团，但驾驶舱门还能正常开闭。修车师傅拿手电照底盘，说这车救过人命，A柱没变形。他指给我看车门里的侧防撞杆，一根灰扑扑的钢管，藏在饰板后面从没被人注意过。那些碰撞测试里的星级评分，落到具体某次事故里，就是一个家庭还能不能完整地吃晚饭。修车店墙上挂着旧日历，每页都印着不同车型的透视结构图，纸张边角卷起，被机油染出黄斑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改了气的爱丽舍，后备箱鼓着气罐，过减速带时后悬挂吱呀响。教练总说看远一点，别盯着车头。后来自己开车才明白，视线得穿过前车玻璃看再前面那辆的刹车灯。有次深夜走高速，前面大货车突然变道，我踩下刹车时ABS弹脚，方向盘轻微抖动。后视镜里一辆白色SUV也在急刹，车头往下沉又弹起。那一瞬间路上所有车都成了同一个整体，被看不见的线连着，任何一辆的异常都会传遍整条车流。这种关联平时感觉不到，只在紧急时刻显形。

现在那盆薄荷长得太密，根须从盆底排水孔钻出来。我把它剪秃，新芽从叶腋处冒出来，嫩绿得近乎透明。楼下那辆两厢车换了新轮胎，胎毛还在，停回老位置时压过薄荷盆滴下的水渍。车主锁车后回头看一眼，车灯闪了两下。他上楼脚步声很重，经过我门口时停了一秒，大概在看手机。我继续剪薄荷枝，剪刀刃上沾着绿色汁液，闻起来清凉。楼下传来另一辆车启动的声音，空调水又滴在同一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