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针，从耳膜钻进去，在脑仁里来回刮。他睁开眼，窗外的梧桐叶被震得微微发颤。午睡是睡不成了。他摸到遥控器，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两格。屏幕里正放着一档重播的综艺，几个年轻人站在指压板上跳来跳去，疼得龇牙咧嘴。老陈看着他们，慢慢把刚才那阵钻心的噪音忘掉了。

娱乐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用来盖住别的声响。人心里烦，耳朵边吵，日子过得皱巴巴的时候，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把注意力挪开。有人打开手机刷短视频，有人戴上耳机听相声，有人干脆去楼下看人下棋。未必真有多喜欢，只是那点热闹能把人从眼下的处境里暂时拽出来。老陈以前爱听评书，单田芳的嗓子一响，他就觉得屋里多了一个人。现在评书听完了，他改看综艺，看那些年轻人闹腾，心里反倒安静些。

可娱乐也不全是躲。有时候它像一根线，把散开的人重新缝到一块儿。周末晚上，儿子一家过来吃饭，孙子抱着平板看动画片，儿子刷手机看球赛集锦，儿媳在边上追剧。三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，各看各的，偶尔笑一声，偶尔说一句“你看这个”。老陈坐在旁边，电视开着，声音调得很小。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，但屋里有人气，有笑声，有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晃来晃去。这就算他的娱乐了。

楼下装修那家姓刘，老头比老陈还大两岁。电钻响的第三天，老陈下楼去敲了门。老刘开门，一脸灰，说没办法，儿子要结婚，房子得翻新。老陈说理解，就是午睡那会儿能不能停半个钟头。老刘想了想，说行。第二天中午，电钻果然停了。老陈躺在藤椅里，电视没开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反倒有点不习惯，翻了个身，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讲老电影的音频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
娱乐这事，说到底没什么高低。有人觉得听交响乐高级，有人觉得看人打牌有意思。老陈以前在厂里，工间休息的时候，一帮人围在一起看两个师傅下象棋，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。那时候没什么娱乐设施，可那点热闹够人乐一下午。现在东西多了，电视能收一百多个台，手机里什么都有，可老陈有时候还是觉得空。他琢磨过，大概是那时候的乐子是人挨着人，现在的乐子是人对着屏幕。

傍晚的时候，电钻彻底停了。老陈出门散步，经过老刘家楼下，看见老刘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。两人点了点头。老陈继续往前走，公园里有人放音乐跳广场舞，有人在石桌上下棋，几个小孩追着跑。他找了个长椅坐下，看着眼前这些动静。天慢慢暗下去，路灯亮了，音乐还在响。他什么也没参与，可坐在这儿，听着看着，心里那点皱巴巴的东西好像被慢慢抚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