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还是没能午睡。他搬把藤椅坐在阳台角落，耳朵里塞着棉花，手里攥着一台旧收音机。相声段子从喇叭里挤出来，盖不住墙里那根钻头。他就把音量拧大，马三立的声音变得毛糙，像砂纸蹭着木头。电钻停下的几秒钟里，阳台忽然空得让人发慌。老陈关掉收音机，听见楼下小孩在笑。那笑声很尖，一阵一阵的，比电钻还钻耳朵。

娱乐这个东西，在安静的时候不觉得。老陈年轻时在厂里，午休时间打扑克，输的人钻桌子。那时候没人提“娱乐”两个字，就是玩。玩累了下午接着干活，手上有劲。现在他退休了，时间全是自己的，反倒不知道玩什么。电视开着，他看一会儿就困。手机里那些短视频，划两下就烦。倒是这装修噪音，逼着他重新去找点动静来盖过它。

楼下小孩在玩什么，老陈探头看了一眼。几个孩子蹲在花坛边上拍卡片，手拍得通红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拍烟盒，拍赢了能高兴一下午。那时候娱乐是带输赢的，输赢也不大，就是几张纸。现在他孙子玩平板电脑，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输了就喊一声，赢了也喊一声。声音不一样，脸上的表情差不多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拍卡片也挺好，至少手是脏的，汗是真的。

他后来把收音机换了个台，评书。单田芳说隋唐，说到程咬金三板斧。老陈听过很多遍了，可还是愿意听。电钻又响起来，他就跟着念台词。念着念着，他发现自己在笑。这笑跟听相声的笑不一样，是自己跟自己逗闷子。装修工人从门口经过，往里看了一眼，大概觉得这老头有点怪。老陈没理他，继续念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
傍晚电钻停了。老陈下楼遛弯，看见那几个小孩还在拍卡片。其中一个输了，蹲在地上不肯起来，别的孩子就等他。老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当年钻桌子，也是这么赖着。他笑了笑，没说话，走了。小区门口有人下棋，围了一圈。他凑过去看，棋盘上杀得正凶。看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，你一句我一句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也跟着喊了一嗓子。喊完觉得嗓子有点干，心里却松快了些。

晚上回家，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，一群明星做游戏。老陈看了一会儿，觉得闹腾。他关了电视，把收音机打开，找到戏曲频道。京剧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。老陈靠在沙发上，闭着眼听。装修的噪音没有了，耳朵里就剩琴声和唱腔。他想起白天那阵电钻声，忽然觉得那也是一种动静，跟唱戏一样，都是人弄出来的。他睁开眼，看见茶几上那副旧扑克牌，拿过来洗了洗，一个人摆起了通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