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后台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新娘小周低头看手机，屏幕里是母亲发来的婚礼流程表。她左手捏着裙摆的蕾丝边，右手拇指往上划，突然停在一张老照片上。那是外婆出嫁时拍的，黑白底片，人站在老屋门槛前，身后贴着一个褪色的红双喜。小周放大照片，发现外婆的裙摆上有一小块补丁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这件租来的婚纱，裙摆拖尾三米长，每一片蕾丝都是机器绣的，整齐得找不出一根线头。化妆师喊她补妆，她锁了屏幕，把手机塞进伴娘的手包里。

小周的外婆那年出嫁，嫁衣是借来的。全村只有一个裁缝，踩一台蝴蝶牌缝纫机，给新娘子做一身红棉袄。裁缝量尺寸靠一根软尺，剪布料靠一把生锈的剪刀。外婆说，那件棉袄穿了三个人，她是最后一个。棉袄的里子缝过两回，棉花从针脚里钻出来，像冬天墙角的蒲公英。小周没见过那台缝纫机，只听母亲说，后来裁缝不做了，改去城里给服装厂看仓库。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卖了废铁，称斤算的。

小周的母亲结婚时，县城里已经有了照相馆。母亲穿一件白纱裙，领口别一朵塑料花，站在布景板前面。布景板上画着蓝天和白云，摄影师喊一二三，母亲笑了一下。照片洗出来，母亲的纱裙有点发黄，那是相纸受潮了。母亲说，那件纱裙是租的，一天五块钱，押金二十。租纱裙的店在百货大楼二楼，旁边是卖录音机的柜台。店里同时挂着七八件婚纱，每件都用塑料袋罩着，拉链上系着号码牌。

轮到小周自己，婚纱是网上订的。她量了三十几个尺寸，填进一个表格，提交订单。三天后，快递送上门。她拆开纸箱，婚纱叠得方方正正，每一层都夹着薄纸。她试穿的时候，拉链卡住了一根线头。她用指甲刀剪掉线头，拉链就顺了。这件婚纱是苏州一家工厂做的，流水线上有六十个女工，每个人负责一道工序。小周看过一个视频，缝纫机在布料上跑，针头上下起落，比打字还快。

婚礼当天早上，小周坐在化妆镜前，化妆师用一支细刷子扫她的眉毛。镜子上方有一圈LED灯珠，亮得她眯起眼睛。化妆师说，这个灯珠是仿自然光的，色温五千五百开尔文。小周听不懂，只觉得灯光下自己的脸很白。她想起外婆的嫁衣，那个裁缝量尺寸的时候，用的是自然光。太阳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软尺上，裁缝眯着眼看刻度。那天的太阳和今天没什么不同，只是裁缝的软尺换成了现在的LED灯。

仪式开始前五分钟，小周站在走廊里。伴娘帮她整理裙摆，把三米长的拖尾铺平。走廊尽头是宴会厅，门关着，里面传来司仪试麦克风的声音。小周低头看裙摆，蕾丝上有一朵绣了一半的花。她凑近看，线头还在，应该是机器断线时留下的。她用手指把线头按平，按了两下，线头翘起来。她想起外婆棉袄里钻出来的棉花，也是按不平的。门开了，音乐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