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修车摊的那把遮阳伞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周，去年夏天换了把新遮阳伞。旧的那把蓝白条纹的，骨架锈得撑不直，风一吹就往一边歪，伞面耷拉下来，正好搭在他那台补鞋机的铁架子上。新伞是墨绿色的，厚实得很，立在那里像一棵矮墩墩的树。伞下面除了鞋箱、马扎、几双待取的旧鞋，还多了一本卷了边的汽车杂志。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，老周正拿它扇风，封面是一辆银灰色的SUV，轮胎上沾着泥点子，背景像是戈壁滩。

老周修鞋有二十年了，以前只修鞋。后来小区里买车的人多了，有人路过就问他能不能补个胎、换个气门芯。他买了台二手充气泵，又添了几把扳手，摊子边上就慢慢堆起了旧轮胎和机油桶。那把新伞撑起来之后，他干脆把修鞋的家什挪到左边，右边腾出来放千斤顶和一块硬纸板，纸板上写着“补胎换气”。字是用记号笔写的，歪歪扭扭，但看得清。来补胎的人比来修鞋的还多，有时候一早上的工夫，他能补三条内胎，手指缝里嵌着黑胶，洗都洗不掉。

我有一回蹲在那儿等他补鞋，看见一个年轻人推着辆白色两厢车过来。右前轮瘪了，轮毂上蹭掉一块漆。年轻人说早上出门没注意，轧到小区门口那道坏了的减速带，铁片翘起来把胎侧划了道口子。老周拿手电筒照了照，说这胎补不了，得换。年轻人问换一条多少钱，老周报了个数，又说你备胎呢。年轻人愣了一下，说备胎好像也没气。老周就笑了，从摊子底下拖出充气泵，先给备胎打上气，又帮着把坏胎卸下来。他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，后腰露出一截，皮肤晒得黝黑，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

那天下午没什么人，老周把那条换下来的破胎搁在脚边，拿粉笔在胎侧画了个圈，圈住那道口子。他说现在的轮胎比从前薄多了，好看是好看了，就是不经造。他指给我看胎壁上的字，什么“205/55 R16”，说这一串数字念出来，就知道轮胎多宽多高、轮毂多大。我说你连这个都懂。他说不懂不行啊，来的人张口就是“我那个225的胎”，你总得知道人家说的是什么。他把杂志翻到一页，上面是各种轮胎花纹的对比图，他说花纹深的抓地好，但费油；花纹浅的省油，雨天又容易打滑。他讲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和讲鞋底是牛筋还是橡胶一模一样。

后来天热起来，那把墨绿伞下面又多了个小冰箱，里面放着几瓶冰水。老周说是一个开修理厂的亲戚送他的，让他摆着卖，卖一瓶挣一块钱。冰箱顶上贴着一张二维码，来补胎的人扫一下就能付钱。老周自己不用手机收钱，他有个铁皮盒子，里面是零钱。但他会指着二维码说，你扫那个也行，我儿子教过我，钱到账了手机响一声我就知道。有一回一个女司机补完胎，扫了码就走，老周手机没响，他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，摆摆手说算了算了，可能信号不好。

入秋之后，那把伞收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早。有一天我路过，看见老周正拿抹布擦伞面上的灰，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司机摇下车窗问他，师傅，这附近哪有洗车的。老周指了指东边路口，说拐过去两百米，那家洗得干净，就是贵五块钱。司机说声谢了，车窗升上去，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，沙沙响。老周把抹布搭在伞骨上，回头看见我，说，现在的人啊，车有点脏就受不了，我们那时候自行车骑到链条生锈也不管。他弯腰把地上的气门芯捡起来，丢进一个铁盒子里，盒子里已经攒了半盒，亮晶晶的，像一堆小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