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七十三岁，每天午饭后要睡半小时，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几年。那天他闭着眼，眉头慢慢拧起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我坐在旁边，看见他眼皮跳了几下，终于还是睁开眼，叹了口气说，算了，不睡了。那声音不大，却让我心里堵得慌。装修要持续三个月，而父亲的午睡，似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件需要运气的事。

噪音对老人的影响，比我们想的要具体。年轻人戴个耳塞还能扛过去，老人的睡眠本来就浅，入睡难，醒了更难再睡着。睡不好，血压容易往上走，心脏也跟着不舒服。父亲那几天下午总是没精神，坐在窗前发呆，晚饭吃得也少。我带他去社区医院量血压，果然比平时高了一些。医生说，休息不好是常见诱因。我没提装修的事，但心里明白，那持续不断的电钻声，正一点一点啃噬他本就不多的安宁。

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，中午带他去附近的公园。公园里有片竹林，竹林边上有石凳。父亲起初不愿意，说太麻烦。去了两天之后，他倒是习惯了。吃完饭主动说，走吧。他在石凳上坐着，背靠一丛竹子，居然也能眯上一会儿。风吹竹叶的沙沙声，和电钻声完全不同。我坐在旁边看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他，发现他眉头是松开的。那半小时里，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节奏里，不受打扰，安安静静。

这件事让我重新想健康这两个字。以前总觉得健康是体检单上的数字，是吃药和锻炼。现在觉得，健康还包括一个人能不能在困的时候睡一觉，能不能在熟悉的环境里放松下来。这些事看着小，对老人来说却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大事。他们的身体经不起太多折腾，而外界的变化又总是不请自来。我们能做的，无非是在变化里帮他们找一块安稳的地方，哪怕只是公园里一张石凳。

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，但类似的干扰不会只有这一次。楼下换水管、隔壁搬家、街上修路，城市里永远有声音。老人的健康，很多时候就取决于这些声音什么时候来，来多久，以及有没有人替他想着点。父亲后来跟我说，公园挺好，以后没事也可以去坐坐。我听了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我知道他是在宽我的心。他从来不说自己睡不好有多难受，就像他从来不说自己老了这件事有多让人不习惯。

现在父亲午睡的时候，我会把窗户关紧，拉上窗帘。如果电钻又响起来，他就翻个身，用被子蒙住头。有时候能睡着，有时候不能。不能的时候他就起来，泡一杯茶，坐在阳台上看远处。我看着他瘦瘦的背影，觉得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一个人还能按自己的意愿度过一天里的每个小时。睡不睡午觉，看起来是小事，可对一个老人来说，那就是他这一天里最要紧的事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