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医院急诊的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从“23”变成“24”。坐在塑料椅上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，低头继续刷手机。屏幕里一个姑娘正在吃一碗红油翻滚的粉，吸溜声很响，嘴角沾了辣油。他吞了口唾沫，把音量调大了一格。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担架车跑过来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咯噔声，但手机里的吃播已经撕开第二包辣条。娱乐在这种地方显得很不合时宜，偏偏又最合时宜。

叫号屏的红光映在对面墙上，像某种低配的霓虹灯。一个陪护的中年女人把手机支在膝盖上，看一部古装剧，没戴耳机，台词一句句往外蹦：“臣妾做不到啊。”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。旁边打盹的老头睁开眼，茫然地看了看四周，又闭上。没人指责她外放，因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发光的屏幕。短视频的笑声、游戏音效、综艺里夸张的罐头掌声，混成一层薄薄的膜，把消毒水味和焦虑隔开一小会儿。

那个刷吃播的男人终于被叫到了号。他站起来，手机还在播，主播正拆一包无骨鸡爪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声音闷在布料里继续响。医生问症状，他答得磕磕绊绊，眼神还往口袋瞟。医生见多了，用笔敲了敲桌面：“先别看了。”他讪笑一下，把手机彻底锁屏。娱乐在急诊室是有罪的，可没有它，那些漫长的等待会变得更硬，硬得硌人。

输液区有个男孩在打游戏，另一只手扎着针，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。他妈妈坐在旁边织毛衣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吊瓶。游戏里传来一声“五杀”，男孩低声喊了句“漂亮”，针管里的血往回流了一小截。他妈妈伸手把他的胳膊按平，什么也没说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在追选秀节目，看到喜欢的选手晋级，抿着嘴笑了一下，又赶紧收住。这里的快乐都是偷偷摸摸的，像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叫号屏突然黑了一下，又亮起来，数字重新从“1”开始。夜班护士在分诊台后面打了个哈欠，打开手机看昨晚更新的短剧，一集只有两分钟，她已经刷了十几集。屏幕里霸道总裁把女主按在墙上，她面无表情地划到下一集。娱乐在这种时候变成一种惯性，不需要动脑子，不需要投入感情，只要手指一直往上滑，就能把时间滑过去。急诊室的天花板日光灯嗡嗡响着，和手机里短剧的配乐各响各的。

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走廊经过，水渍在地砖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。一个老人坐在角落，没看手机，只是盯着叫号屏。他大概不会用那些应用。可他手里攥着一个收音机，很小的那种，耳机线垂在胸前。偶尔传来几句评书，单田芳的嗓子沙哑地讲着隋唐演义。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娱乐不一定是屏幕里的东西，也可以是收音机里一段旧故事，陪着一个人等天亮。叫号屏又跳了，这次是“5”。老人慢慢站起来，把收音机揣进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