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五岁那年得到第一辆自行车，蓝色的铁架子，后轮两侧还带着辅助轮。他骑上去在小区里转圈，踏板踩得飞快，辅助轮蹭着地面发出哗哗的响声。我蹲下来看那两只小轮子，忽然想到它们和汽车上的备胎差不多，都是临时凑数的东西，早晚要拆掉。果然过了半个月，他自己要求卸掉辅助轮，摔了两跤之后就能歪歪扭扭地骑出去了。那辆自行车后来锈得不成样子，被收废品的人拉走时，他连头都没回。

我对汽车最早的记忆来自父亲那辆旧桑塔纳。化油器车型，冬天打火要踩油门配合，排气管冒一阵白烟才肯着车。后排座椅的弹簧塌了，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一截。父亲每周擦一次车，用鸡皮擦，说这样漆面亮。有一回他倒车撞了电线杆，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，他用开水烫了烫又顶出来，漆面裂了几道细纹，就那么开着。那辆车跑了二十万公里，卖的时候发动机声音还是干净的。

后来我自己考驾照，教练车是辆老捷达。离合行程长，半联动位置模糊，坡起熄火是常事。教练坐在副驾上嚼槟榔，说这车皮实，随便造。我拿证那天他让我开一圈回场地，我挂三挡跑了整条外环路，下来手心全是汗。那辆捷达的挡把磨得发亮，塑料头都盘出包浆了，换挡手感倒比很多新车清晰。

去年邻居买了辆电车，充电桩装在车位后面，夜里充电时指示灯一闪一闪。他跟我说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，保养就是换空调滤芯。我坐过一次，起步确实快，没有换挡那一下顿挫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。但冬天开暖风掉电快，他跑长途还是开家里那辆油车。两辆车换着用，他说这叫互补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二手车市场，看了一辆跑了六年的卡罗拉。贩子掀开引擎盖，指着气门室盖垫说有点渗油，不算毛病。朋友趴下去看底盘，拿手机手电筒照悬挂衬套。最后没买，因为那车右前翼子板换过，漆面色差在阳光下能看出来。回去路上朋友说，买二手车跟相亲差不多，条件都写在脸上，就看你能不能接受那些小毛病。

我儿子现在九岁，已经换到第三辆自行车了。上周他问我，为什么自行车不用加油。我想了想，说因为人腿就是发动机。他蹬着车冲出去，链条发出细密的咔嗒声，拐弯时捏后闸，后轮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我站在路边看着，想起那辆蓝色小车的辅助轮，忽然觉得从两个轮子到四个轮子，中间隔着的那些年其实也没多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