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一上午，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没法午睡，搬把藤椅坐到梧桐树底下。她手里攥着蒲扇，扇两下停一下，眼睛半闭着。路过的快递三轮车碾过井盖，咣当一声，她睁开眼，又慢慢合上。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路沿停下，发动机没熄，空调压缩机嗡嗡转着，比电钻低一个调门，倒像给那噪音垫了层底。她索性挪到车尾阴影里，靠着保险杠打起了盹。车主下来取东西，看见老太太靠着自己的车，没吭声，轻手轻脚开了后备箱。

那辆车是辆老款帕萨特，漆面有几道划痕，右后门补过漆，颜色略深一点。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住三楼，装修的就是他家。他搬下来两箱瓷砖，又上楼拎了一桶防水涂料。来回几趟，老太太一直没醒。他最后一趟下来时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钥匙拧到通电档，风扇继续吹着。其实电瓶已经有点亏电了，打火时吭哧一声。他站在车头听了听，没再管，抱着东西上楼了。

老太太醒的时候太阳偏西了。她扶着保险杠站起来，膝盖嘎巴响。车里风扇还在转，吹出来的风带着塑料味。她绕到车头看了看，不认识这车标，只觉得前脸圆乎乎的，像条胖头鱼。她拍了拍引擎盖，铁皮闷闷地响了一声。然后她拎着藤椅回了自己家，路过三楼时听见里面还在敲敲打打，嘟囔了一句，又往下走。

那男人傍晚下楼买烟，发现车打不着了。他叫了隔壁修车铺的小伙子来搭电，小伙子掀开发动机盖，拿万用表戳了两下说，电瓶两年多了吧，该换了。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，看小伙子把红色夹子夹在正极上，黑色夹子夹在旁边的搭铁柱上。打火，着了。小伙子说，别熄火，跑半小时。男人说，行，正好去接孩子。车开出去两条街，水温上来，暖风烘得他有点犯困。

老太太第二天中午又来了。这回她带了个小板凳，直接坐在车头前面，背靠着保险杠。男人下楼看见，愣了一下。老太太说，你这车停这儿，比楼上那电钻强，我在这儿眯一会儿。男人笑了，说您坐，我上去盯着他们干活。他走两步又回头，把车门解锁了，说您要是热就坐里头，钥匙在车上。老太太摆摆手，说外头有风。

后来那辆车每天中午都停在那儿。男人本来可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，但他没开。装修完了，电钻不响了，老太太还是来。她坐在保险杠上择菜，豆角丝掉了一地。男人下楼挪车的时候，她往旁边让让，说你这车皮实，晒了一中午也不烫。男人说，黑色吸热。她说，吸热好，冬天暖和。说完自己先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