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驾驶室里等洗车机走完最后一遍。那些白花花的东西糊成一片，前车的尾灯只剩两团模糊的红。旁边人工洗车位上，有个老头拎着水桶擦一辆老捷达，动作很慢，每一圈都擦得认真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游泳池边上，看教练拿一块海绵吸干跳板上的水。那动作和眼前这老头有点像。都是把一件事重复做，做到手上长眼睛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重复，重复到身体自己记住。

我练过四年游泳。每天下水前，教练让我们在岸上做二百次划臂。空着手，对着空气抡胳膊，数出声来。池边的瓷砖缝里全是黑色的霉点，我数到一百二就开始走神，盯着那些霉点看它们像什么动物。后来比赛的时候，我根本没想动作，胳膊自己就划出去了。触壁那一刻听见看台上有人喊我名字，声音被水泡过，闷闷的。那是我第一次明白，身体比脑子记得牢。脑子还在数数，身体已经到边了。

看别人练体育也很有意思。小区后面有个篮球场，傍晚总有个初中生在那儿练三分。他一个人，球砸在篮筐上弹出去，滚到草丛里，他跑过去捡，再投。连续投丢七八个也不见着急，捡球的步子还是那个节奏。有一回球滚到我脚边，我给他扔回去，他点点头，接着投。第九个进了，他也没笑，捡起来接着投第十个。那种安静让我想起钓鱼的人，或者磨刀的人。体育把一个人变成一件工具，他在磨自己。

后来我膝盖伤了，游不了泳，改去走路。沿着河边快走，每天五公里。一开始还听歌，后来不听了，就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。走快了呼吸就急，走慢了就缓，身体自己会调。河面上有时候有皮划艇队在训练，桨入水的声音很整齐，像一把拉链来回拉。我走在岸上，他们划在水里，各走各的节奏。体育不一定要比赛，也不一定要赢谁。一个人走完五公里，出了一身汗，回家洗澡，这也算。

前阵子路过那个加油站，洗车机换了新的，泡沫喷得更密。我又坐在车里看泡沫往下淌。旁边人工位上换了个年轻人，擦车动作快，但漏了后视镜的背面。老头不在了。我忽然想，体育和擦车大概是一回事，都是把身体交出去，交给一个重复的动作，让它带着你走。走久了，动作就长在身上了，甩也甩不掉。我下车的时候，膝盖还是有点酸，但走路没问题。

昨天傍晚又去河边走。皮划艇队还在，只是换了人，桨入水的声音还是那样，一下一下的。我走了三公里，膝盖开始提醒我，就停下来靠在栏杆上。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过去，翅膀扇得很慢。我忽然觉得，体育就是让人知道身体在哪儿，它什么时候高兴，什么时候累了。知道这个，别的都好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