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了，管音响的老周把最后一截电线绕好，塞进那个掉漆的塑料箱里。他每天骑一辆旧电动车来，后座焊了铁架子，箱子卡上去，用弹力绳一勒。电动车悄没声地滑出去，拐上马路，混进车流里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，找不着了。广场空下来，只剩地砖缝里几片踩碎的银杏叶。我站在楼门口看了会儿，忽然觉得那辆电动车比旁边停着的几辆轿车都利索。

老周那辆车骑了快六年，外壳的漆掉得斑斑驳驳，前筐用铁丝加固过两回。他跟我说过，买的时候三千出头，充一回电能跑四十公里，够他早晚两趟来广场。汽车他也有，一辆手动挡的老捷达，停在小区最里头那个角落，落了一身灰。除非下雨或者去远处拉货，他不动那辆车。油价涨一次，他就多骑半个月电动车。这笔账他算得清楚，也不觉得委屈。

可汽车还是在那儿。周末送孙子上补习班，老周开捷达。后备箱里常年搁着孙子的折叠自行车和一只篮球，后座脚垫上全是泥点子，洗也洗不干净。车里一股旧皮革混着汽油的味道，他自己闻惯了，别人一上车就皱眉头。有一回空调坏了，大夏天他摇下车窗跑了一路，孙子在后头喊热，他把毛巾蘸了矿泉水递过去。这车不值钱了，可它得在，得能打着火，得在需要的时候把人送到地方。

小区里停车越来越费劲。去年物业把绿化带边上划了一排新车位，还是不够，晚上七点以后回来就得在过道里蹭着停。有人把旧沙发搬下来占位子，有人半夜下楼挪车，穿个拖鞋在车缝里绕来绕去。电动车没这个烦恼，楼道口一靠，锁都不怎么用。我邻居小陈去年把汽车卖了，换了一辆电摩，天天骑着上下班，后座绑个保温箱送外卖。他说一个月省下油钱和停车费，够给孩子报个画画班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往车上缠胶带，保温箱的角磨破了皮。

不过下雨天，小陈还是得借车。上个月连下三天雨，他敲我家门借了回车，去接他媳妇下班。回来还钥匙的时候，他搓着手说，还是得有个铁壳子，淋不着。我笑他前后矛盾，他也笑，说人就是这样，平时嫌车烦，真到用的时候又离不了。他那辆电摩停在楼道口，雨披搭在车把上，滴滴答答淌水，看着有点可怜。

老周的捷达上个月年检没过，尾气不合格。他找人修了修，又去复检，总算过了。回来路上他顺道去菜市场买了条鱼，搁在后备箱的塑料桶里，水晃了一路，到家鱼还活着。他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挺得意，说你看，汽车还是有用吧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他早上骑电动车来广场的样子，轻轻巧巧，不占地方，不冒烟。可我也知道，那条活鱼要是没那辆破捷达，他拎着走回来，半路就得死。两种车在他手里各干各的活，谁也不挤兑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