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张丽”变成了“王建国”。走廊里有人扶着墙慢慢蹲下去，护士推着仪器车小跑过去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敦煌夜市也见过类似的光。那是一种发白的、冷调的亮，照着一排排杏皮水和烤羊肉串的摊子，摊主把零钱压在玻璃板下面，风一吹，塑料袋就鼓起来。

那次去敦煌是十月。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透，空气里有一股干干的土味。我订的客栈在沙洲夜市旁边，老板骑电动车来接，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。路上他说，这个季节算淡季，再过半个月就没人来了，风大，沙子能把人的脸刮出口子。我放下行李就去了夜市，一个人吃了半斤手抓羊肉，喝了两杯杏皮水。旁边桌坐着几个从青海过来的卡车司机，他们在讨论明天走哪条路能避开修路段。我听着听着，觉得旅游这件事有时候就是换一个地方听陌生人聊天。

第二天一早去了莫高窟。排队进洞的时候，前面站着一个日本老太太，她拿着一本很旧的笔记本，上面用铅笔写着日期和编号。她不会说中文，我帮她翻译了讲解员的一句话，她朝我点点头，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洞窟里面很暗，手电筒的光打在壁画上，那些飞天和供养人的脸已经模糊了，但衣褶的线条还能看清楚。我站在那儿，忽然想到这些画工可能一辈子就在几个洞里画画，他们大概没想过什么叫旅游。我们跑这么远来看他们留下的东西，对他们来说，只是日常干活的地方。

从敦煌坐大巴去嘉峪关，路上经过一片戈壁。车开了三个小时，窗外一直是灰黄色的地面，偶尔有几丛骆驼刺。坐在我旁边的中年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个馍，掰了一半递给我。他说他是酒泉人，在敦煌做装修，每个月回家一趟。他问我一个人出来怕不怕，我说不怕，就是有时候吃饭点菜不太方便。他笑了笑，说下次可以跟他老婆学学做拉条子，一个人也好做。下车的时候他把剩下的半个馍塞进我包里。后来我在嘉峪关城楼上咬了一口，馍已经硬了，但嚼着有股麦子的甜味。

在张掖待了两天。青旅的院子里有一棵梨树，结满了小果子，老板说随便摘。同屋住了个骑行的姑娘，她从西宁骑过来，自行车就靠在墙边，后轮上还沾着泥。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梨，她说她辞职了，打算骑到乌鲁木齐再决定下一步。我问她路上最怕什么，她说怕狗追，有一次在祁连山脚下，三条狗追了她两百米。说完她笑起来，露出两颗虎牙。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，桌上放着一张明信片，背面写着“祝你也敢停下来”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对面坐了一家三口。小孩大概四五岁，一直趴在窗边数电线杆。他妈妈拿出一个本子，让他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。他画了山、羊、还有一根歪歪扭扭的烟囱。他爸爸在旁边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我忽然想起急诊室那个叫号屏，想起敦煌夜市发白的灯光，想起嘉峪关那个硬馍。旅游到底看了什么，有时候说不清楚。就是一些零碎的、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时刻，让你在后来某个晚上想起来，觉得那天风挺大，或者馍挺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