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远方的路

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一个接一个，像某种无声的传染。同桌把脸埋进胳膊弯里，呼吸渐渐匀了。我盯着窗外那盏路灯，光晕里飞着几只蛾子。课本摊在膝上，字开始模糊。忽然想起去年暑假坐绿皮火车去云南，夜里经过某个小站，站台上只有一盏更暗的灯，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在卖煮玉米。车厢里有人打呼噜，有人低声说话，我趴在窗边数对面山腰上零星的火光。那种困和此刻的困不一样，那时候困了可以睡，醒了就是陌生的山和水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把自己从熟悉的地方拔出来，插到另一个地方去。拔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点泥，插进去的时候又会沾上新的土。有一年秋天我去徽州，住在老宅改的客栈里，天井里养着睡莲，夜里能听见瓦当上滴下的露水声。早上被卖豆腐的梆子声叫醒，推开窗看见巷子里有人在生煤炉，青烟顺着墙根爬。那几天我什么景点也没去，就在巷子里来回走。后来想想，记住的反而是这些没名没姓的片刻。

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会生出一种钝感。街角那家面馆开了十年，你从没进去过；楼下的玉兰每年春天都开，你今年才第一次抬头看。旅游就是把这种钝感剥掉一层。去年在泉州，我跟着一个本地人穿过菜市场去开元寺，他边走边指，说这家的海蛎煎他从小吃到大，那棵榕树下以前是个打铁铺。我闻着鱼腥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，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变灵了。那些天我走路都慢，看什么都多看两眼，好像眼睛刚配了新镜片。

有时候旅游是往远了走，有时候是往深了走。前年冬天我去了一趟山西，看那些唐宋的庙宇。站在佛光寺东大殿前，风从松林里穿过来，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。殿里光线很暗，塑像的脸看不太清，但能感觉到那种静。那种静和城市里的静不一样，城市里的静是空的，这里的静是满的。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，直到脚冻得发麻。后来想，那大概是我离时间最近的一次。

也有走累的时候。去年在重庆，爬完十八梯坐在路边吃小面，辣得眼泪直流。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卖黄桷兰，两块钱一串，用细铁丝穿着。我买了一串挂在包上，香味跟了我一路。那天下午我哪儿也没去，就在江边看人钓鱼。钓鱼的老头说，他在这儿钓了三十年，江对岸的楼从一片荒地长成了森林。我听着，忽然觉得旅游也不一定要去什么地方，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坐着，看别人怎么过日子。

现在晚自习快结束了，后排的哈欠声又响起来。同桌揉着眼睛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爬山。我说去。其实那座山我爬过好几回，但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，遇到的松鼠不一样，山顶的风也不一样。旅游这件事，大概就是不停地出发，不停地回来，然后发现原来待着的地方也变了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蛾子还在飞。我把课本合上，想着周末要穿哪双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