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硬得硌人，午后两点的日光从高窗斜切进来，照在一个歪头打盹的旅客肩上。他的下巴抵着胸口，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，脚边是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广播里报着班次，嗓音含混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大概是在等一辆开往邻县的中巴，那种车座位窄，走道里还能加小板凳，发动机一响整个车身跟着抖。候车室里这种人不少，靠着墙的、趴着包的，都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补觉，把颠簸攒下的疲倦先还掉一部分。

汽车这东西，最早给人的印象就是吵。我小时候坐过一回老式的长途客车，柴油机在屁股底下轰隆，车窗玻璃跟着共振，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。那时候路也差，柏油路面坑坑洼洼，车一过坎，全车人整齐地往上一弹，再落下来。售票员挎着皮包在走道里挤来挤去，嘴里叼着票根，手里撕票找零，脚下还能稳住。车到中途一个小站，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，有人挪了挪让出半个座。这种车厢里的默契，现在的高铁上不太容易见到了。

后来私家车多了，考驾照成了件正经事。驾校的教练车大多是老款桑塔纳，离合器沉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练倒库的时候得抡圆了胳膊。教练坐在副驾，脚底下偷偷踩着一块副刹，嘴上不饶人。学员一圈一圈地倒，太阳底下晒得胳膊脱皮。那会儿觉得开车是门手艺，得练，得磨。拿到本的那天，有人请客吃饭，席间说起来都是哪个路段容易挂科、哪个考官脸黑。车还没买，先惦记着上路。

真正开上自己的车，感受又不一样。头一回上高速，手心出汗，眼睛盯着前车尾灯不敢挪开。服务区里停下来歇脚，旁边停着一辆大货车，司机正拎着水桶擦挡风玻璃，擦完又钻到车底下敲敲轮胎。他跑的是绿通，拉一车蔬菜往北走，说这一趟跑完得歇两天。我问他累不累，他笑了一下，说比在厂里站着强。那辆货车的车头贴着一排反光贴，太阳一照亮晃晃的。

城市里的汽车又是另一副样子。早晚高峰堵在路上，红灯一个接一个，前面的车刹车灯红成一片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外卖骑手从车缝里钻过去，后座箱子上绑着保温袋。停车场更考验人，地下三层绕来绕去，柱子上的编号漆得潦草，找车位像走迷宫。有一回我在商场车库转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，出来的时候记错了楼层，按了半天钥匙才听见远处一声回应。

回到候车室那个打盹的旅客。广播又响了一遍，他猛地睁开眼，先看墙上的钟，再低头找蛇皮袋的提手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揉了揉脸，往检票口走。那辆中巴已经在场子里等着了，车门开着，司机靠在门边嗑瓜子。旅客把袋子塞进行李舱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，脑袋又往玻璃上靠过去。车发动了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，慢慢驶出站门，拐上大路，混进车流里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