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夜

城中村巷口的路灯是昏黄的，灯罩上积着灰，还有一层油烟气。每天傍晚六点半，灯还没亮，摊子就先摆出来了。卖炒粉的大姐把三轮车往灯杆底下一靠，煤气灶啪地打着了火。她男人在旁边支起折叠桌，塑料凳一溜排开。没一会儿，下班的、放学的就围上来了。炒粉的香味混着油烟往巷子里钻，楼上有人推开窗喊一嗓子，声音被锅铲声盖过去大半。

这盏灯底下最热闹的是晚上八点到十点。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，有人站着刷手机等打包。几个小孩在灯影边缘追来追去，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。炒粉大姐一边翻锅一边跟熟客搭话，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。她男人收钱找零，顺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客人那边推一推。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影子叠在一起，也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离灯杆三步远有个修鞋摊，老师傅白天不常来，晚上倒几乎天天在。他不怎么吆喝，就坐在小马扎上等。有人拎着开胶的运动鞋过来，他接过去看一眼，说十分钟。等鞋的工夫，客人就靠在灯杆上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挺大，旁边炒粉摊的人也不嫌吵。老师傅低头摇缝鞋机，轮子转起来吱呀吱呀的，跟短视频里的笑声混在一块儿。

再往巷子里走几步，有家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旧桌子，几个中年男人围着打扑克。路灯的光刚好照到桌角，牌面看得清。他们打牌不怎么较真，输了的贴纸条，赢了的也不真收钱。旁边搁着几瓶啤酒，瓶盖起开了没喝完。有人出错了牌，对面骂一句臭手，被骂的嘿嘿笑，重新摸牌。打牌的间隙有人抬头看看路灯，说这灯该换了，太暗。没人接话，该出牌还得出牌。

十点一过，炒粉摊开始收。大姐把没卖完的粉装进塑料袋，她男人拿抹布擦桌子，擦完一张叠一张。修鞋师傅也收摊了，缝鞋机拎上三轮车，摇摇晃晃骑进巷子深处。打扑克的那桌还撑着，但说话声低下来了。路灯底下忽然空出一大块，就剩几个塑料袋在地上打转。有个晚归的年轻人经过，在空出来的灯底下站了一会儿，点根烟，抽完才上楼。

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两点多的时候，有个送外卖的电动车停在灯杆旁边，骑手下来撒了泡尿，又骑走了。四点多，扫街的环卫工推着车过来，扫到灯底下停一停，把炒粉摊留下的油渍用铲子刮一刮。天快亮时路灯灭了，巷口暗下去。过一会儿，卖早点的推着车过来，在同一个位置支起蒸笼。白汽冒起来，天也就亮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