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在走廊尽头接水，纸杯烫手，他盯着饮水机咕嘟咕嘟冒泡。楼上病房里躺着的是他跑了二十年的搭档，一辆开了四十六万公里的出租车，此刻正被拆成零件摊在修理厂。医生说人没事，车不行了。老周嘬了口水，心想这俩事怎么一块儿来了。

那辆车是二〇〇三年买的，捷达，白色，车漆补过七回。老周每天五点出车，先绕到城东接一个卖豆腐的，再折回来拉学生。后排座套换过十几副，每一副的磨损位置都差不多，靠右门那边塌得最快，因为乘客习惯拿手撑着下车。方向盘喇叭按得发亮，他拇指根那块茧子有铜钱厚。

头几年生意好，老周一个月能跑一万多公里。后来网约车来了，街上空车多了，他改成只跑夜班。夜里安静，红绿灯少，他把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领口，收音机放着评书。有回拉了个醉汉，吐了一后座，他洗到凌晨三点，第二天照常出车。那会儿车还没大修过，发动机声音稳得像老钟摆。

车到三十万公里那年，变速箱开始顿挫。老周舍不得换新的，找了个拆车件装上，凑合又跑了两年。刹车片倒是勤换，轮胎也讲究，他总说底盘上的东西不能省。有一年冬天下雪，他送一个孕妇去医院，路上打滑，车横在马路中间，他愣是拿千斤顶垫了煤渣把车弄回正道，没耽误事。

去年年检，尾气不过关。修理工说三元催化堵死了，换一个要两千多。老周算了算账，车残值也就五千块。他蹲在修理厂门口抽了半包烟，最后说换吧，再跑一年。那之后他开始留意路上跑的同款捷达，看见一辆就扭头多看两眼，像在找熟人。

现在车拆完了，曲轴磨得发亮，缸体里全是油泥。修理工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报废，他捏着纸杯说再等等。饮水机又咕嘟一声，走廊那头护士推着车过来，轮子碾过地砖缝。老周把凉了的水一口喝完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，想着明天还得去修理厂把行车记录仪拆回来，里头存着最后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