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靠墙的暖箱边上，儿媳妇正低着头哄那个刚出生三天的丫头。他听不见声音，只能看见她嘴唇一张一合。护士过来拉窗帘时朝他摆了摆手，意思是今天探视时间过了。老陈退到走廊长椅坐下，从棉袄内兜摸出张折了角的中国地图。那是上个月儿子给他买的，说等孩子满月就带他去趟北戴河。

老陈这辈子没正儿八经旅游过。年轻时跑货运，车斗里装过山西的煤、山东的苹果，路过泰山脚下也只是在路边店吃碗面。后来开小卖部，年年春节在店门口贴张“春节照常营业”的红纸。去年查出血压高，儿子把店盘了出去，说往后该歇歇了。他第一次认真看那张地图，发现从老家到北戴河不过三百多公里，高铁两个钟头的事。可就是这两个钟头，他等了六十三年。

地图上那些地名他大多只是听过。西安是送苹果时路过，没下高速；桂林是邻居老周两口子去过，回来念叨了半年；昆明更远，远到像另一个国家。老陈用指甲在几个地方轻轻划了划，划出些浅浅的白印子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县城赶集，二十里土路走得脚底板发烫，可看见供销社玻璃柜里的水果糖时，觉得那二十里路根本不算什么。

儿媳妇出院那天，老陈把地图收进了抽屉。他每天买菜做饭，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圈，听别的老头聊去哪儿哪儿玩了。有个老哥说去三亚过冬，机票才六百多。老陈嘴上说那地方太热，心里却记下了六百这个数。晚上给孙女换尿布时，他忽然想，等这丫头会走路了，得带她去看看海。不用太远，青岛就行，他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。

孙女满月那天，儿子说爸你出去转转吧，我们带得住。老陈犹豫了三天，最后买了张去北戴河的票。他在海边站了很久，海水比电视里看着要浑一些，风带着腥味。有个小孩在沙滩上捡贝壳，他跟着捡了两个，揣在兜里带回来。儿媳妇问他好玩吗，他说就那样。可晚上他给孙女洗澡时，把贝壳放在澡盆边上，小丫头居然伸手去够。

从北戴河回来，老陈把那张地图重新贴在了床头。他用铅笔在秦皇岛旁边画了个小圈，又在青岛那画了个。儿子说下次带他去成都看熊猫，他说行。地图上还有好多空白地方，他不着急。反正孙女还小，等她会认字了，就指着地图告诉她，爷爷去过这儿，以后带你去那儿。窗外的树叶子黄了又绿，老陈觉得日子忽然变得长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