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上滑落，看台下面的跑道就模糊成一片水彩。

我姥爷看了一辈子田径，眼镜腿用胶布缠了两圈，下雨天也舍不得摘。那天区里的中学生运动会，他坐在我旁边，忽然指着跳高场地喊了一声好。我顺着看过去，一个瘦小姑娘刚翻过横杆，落在海绵垫上，头发全湿了，贴在脸上。姥爷把眼镜摘下来擦，雨水和汗混在一起，他嘟囔说这姑娘起跳的步子踩得准，比他当年带的学生强。我问他当年怎么教，他说没什么诀窍，就是每天放学让队员在沙坑边练一百次起跳，看脚印，歪了就重来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遍一遍把自己摔进同一个坑里，再爬起来。

雨下大了，跳高比赛暂停，裁判拿塑料布盖住海绵垫。姥爷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，继续看铅球。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正转圈，铅球出手时滑了一下，砸在扇形区边线上。姥爷笑了，说这球推得跟他四十年前一个样，光使蛮劲，不会用腰。他年轻时在矿上中学教体育，煤渣跑道，铅球是废铁球自己焊的。学生光脚推，脚底板扎了煤渣也不吭声。现在条件好了，塑胶跑道，钉鞋，可那男孩推球的表情跟当年那些矿工子弟一模一样，憋着气，脸通红，好像要把整个身体扔出去。

雨小了些，跑道上有积水，接力赛还是照跑。第一棒的孩子踩进水坑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第二棒的裤腿，第二棒接棒时手一滑，棒掉了。那孩子愣了一秒，捡起来就追，跑得比刚才还快。姥爷拍了下大腿，说好。我问他好什么，他说掉了棒还知道追，这比赢重要。他教过的学生里，有个跑长跑的，每次跑到最后一圈就吐，吐完接着跑。后来那学生没进省队，去当了兵，退伍回来开了个修车铺，每年过年都来看姥爷。姥爷说，体育不欠谁的，你练多少它就还你多少，有时候还的跟你想的不一样。

铅球比赛结束，跳高重新开始。横杆升到一米五五，场上只剩三个人。那个瘦小姑娘每次起跳前都闭一下眼，姥爷说她在脑子里过步子。她过了，落地时头发甩起来，水珠溅到旁边裁判的裤子上。姥爷说，你看她闭眼那一下，是把所有杂念关在外面。他当年带过一个跳远的学生，助跑前总要看一眼天，后来考上师范，回来当了体育老师。姥爷说，体育就是给人一个机会，让你在几秒钟里只想着眼前那根杆、那个坑、那条线。

最后一项是八百米。雨彻底停了，看台上的人走了一半，姥爷没动。他盯着跑道上那七八个孩子，第一圈跑得乱七八糟，有快有慢，第二圈才拉开。有个穿红背心的男孩一直跟在第三，最后一百米突然加速，超了两个，冲线时差点摔倒。姥爷站起来，眼镜又滑到鼻尖，他没去扶。他说，你看，最后那几步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，可还在迈。我扶他坐下，他把眼镜推上去，说当年他跑八百米，最后也是这么冲的，跑完躺在煤渣跑道上，天旋地转，可心里痛快。那天回家路上，他坐在公交车里，眼镜上又落了雨滴，他也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