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盒饭与账本
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老周把扫帚靠在银杏树干上，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不锈钢饭盒。他坐在公园长椅的一头，另一头放着捡来的几个塑料瓶。饭盒里是昨晚的剩米饭和炒白菜，筷子用橡皮筋捆着。他吃得很慢，眼睛盯着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跳动的红色数字，那是某家券商营业部挂出来的滚动行情。老周看不懂那些数字，但他知道儿子在城里做股票经纪，上个月刚被降了薪。

老周每月工资两千八，房租六百，给老家寄八百。剩下的一千四要管吃饭和零用。他算过一笔账：早餐两个馒头一块五，午饭自带，晚饭面条加青菜大约四块。一天伙食控制在八块以内。这样每月能攒下两三百，留着过年给孙子包红包。他的账本是一本撕了封面的旧台历，背面用圆珠笔记着每一笔开销，精确到五毛。这种记账习惯他保持了七年，从进城做清洁工那天开始。

公园东门外的便利店最近换了价签。老周常买的散装挂面从四块二涨到四块八，榨菜从一块五变成一块八。他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半分钟，最后拿了两包挂面，把榨菜放回去了。收银台旁边的报纸摊上摆着财经版，头版标题写着“消费价格指数同比上涨”。他不认得那几个字，但数字他看懂了。回去的路上他拐进菜市场，发现白菜也贵了两毛。

儿子上周打电话来，说公司裁了三分之一的人，他暂时保住了岗位，但奖金没了。老周听完没说话，第二天去银行把定期存折里的一万二取了出来，转成活期。柜员问他确定吗，活期利息低很多。他点头。那一万二是他攒了两年准备修老家房子的钱。现在他决定先不动，万一儿子那边撑不住，这笔钱能顶一阵。存折上的利息从每年两百多变成不到四十块，他算得清楚。

公园里常来的几个老伙计也在聊钱。收废品的老刘说纸板降价了，原来八毛一斤现在六毛。做保洁的赵姐说她儿媳妇在服装厂，厂里订单少了，改成做三休四。他们坐在长椅上，饭盒摆在膝盖上，说的都是几块几毛的事。老周听着，偶尔插一句菜价。这些人没有理财顾问，也不看财经新闻，但他们对利率、物价和工资的敏感程度，比写字楼里穿衬衫的年轻人差不到哪去。

下午一点，老周把饭盒收进袋子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米粒。他要去扫西边那条路，两点前得扫完，组长会来检查。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对面楼顶的广告牌，上面写着“稳健理财，年化收益百分之四”。他算了算，一万二放一年能拿四百八，够买半年挂面。但他还是选了活期。儿子教过他，看不懂的东西别碰。他把扫帚扛上肩，塑料瓶在袋子里哗啦响，太阳底下那排红色数字还在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