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，我正爬到五楼，整栋楼突然黑了。有人从门缝里递出一支手机，电筒亮着，照见台阶上的灰尘和孩子的凉鞋。邻居们陆续开门，光柱在楼道里晃来晃去。一个女孩蹲在墙角背古诗，她妈妈举着手机给她照明，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虫。没有电，学习照样发生。

教育常常被想象成明亮的教室、整齐的课桌、黑板上的粉笔字。可真正传递知识的地方，往往没有这些条件。一盏手机灯能照亮几行字，一个愿意教的人能撑起一间看不见的教室。那个女孩背到“床前明月光”时，楼上有人接了下句。黑暗里，声音比平时听得更清楚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束光。它照不了多远，只够圈住一小块地面和两个人的脸。但教育就是这样开始的，一个人把知道的东西指给另一个人看。不需要投影仪，不需要教学大纲。老师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，学生盯着那根手指的方向，脑子里慢慢长出东西来。

城市里的孩子习惯了白炽灯和电子屏幕。他们不知道，在很多地方，晚自习靠的是蜡烛、煤油灯，或者像那晚一样，靠手机电池里最后一点电。可这些孩子照样学会了认字、算数、写作文。条件差，不等于学不会。人想学的时候，黑暗也能撕开一道口子。

那个停电的夜晚过去很久了。楼道早就恢复照明，声控灯一跺脚就亮。可我忘不了那个女孩念诗的声音，和她妈妈举手机时微微发酸的手臂。教育没有固定的样子。它有时是一间教室，有时是一盏灯，有时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：你来看这个。

后来我听说，那个女孩考上了城里的中学。她妈妈在菜市场卖菜，逢人就说孩子争气。我偶尔路过那栋楼，会抬头看看五楼的窗户。灯亮着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背诗，但我知道，那晚手机灯照过的地方，已经长出了别的东西。